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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期三个月的下放锻炼结束后,爸爸又回到了银行上班。 T[},6I|!
孙家实在太远了,那时从孙家到城关,连公路都没有,当然不会有汽车了。我才刚满9岁,不方便。于是,这一年,1959年下半年,我又回到了城关。 T[},6I|!
原以为回城北小学上学是很方便的事,因为我的户口在那边。万万没想到,那天爸爸带我去报名注册,碰了一鼻子的灰。 T[},6I|!
城北小学,当时并非一所独立的学校,她仅仅是“城关镇中心小学”的一个部分。一般把现在浣纱中学所在地的中心小学称作“本部”,江东小学为一分部,城东小学(现在已经没了)为二分部,万寿街小学为三分部,而城北小学就是四分部了。分部的负责人一般不被叫做校长,只称“部主任”。 T[},6I|!
当时四分部的部主任姓汪。然而,学生的加入,汪主任似乎说了不算,决定权在本部。 T[},6I|!
忘了那个时候本部的校长是谁了。我只记得,不许我报名注册的是本部的教导主任,似乎叫姚法妙。 T[},6I|!
姚主任的说法应该说是很有道理的:学校毕竟不是旅馆、菜市场,想出就出,想进就进。 T[},6I|!
爸爸当然是说明情况了,甚至还出具了单位证明。 T[},6I|!
然而,无济于事。姚主任是一言九鼎。 T[},6I|!
死马不活马医,只好去找王老师。 T[},6I|!
王老师一见我,高兴得不得了。他问了一下情况,想都没想一下就拍拍胸脯表示,别管他,我说行就行。不过,他还是去找汪主任说了一通。毫无疑问,由于那封信,我成了王老师的得意门生。 T[},6I|!
同学们见了我,也都很高兴。孩提时的情份是单纯而明净的。 T[},6I|!
王老师叫王昌,是萧山人。过了一年,他调走了。日后才知道,他是回了萧山老家。二十年后,听一位后来也去了萧山的同学说,她的女儿读小学时,班主任就是王昌老师。说来还真是有缘啊。 T[},6I|!
头一回上王老师的课,很不习惯。王老师有胃病,胃里的食物时不时的会反回口腔里。因此,他总是一边上课,一边反胃,又一边咀嚼吞咽。孩子的适应性是很强的,时间长了,习惯了,也便见怪不怪。而且,从来没有一个学生,曾经因为这个而嘲笑过王老师。最多,我们也只敢在背地里唱一首不知道是谁发明的“儿歌”:“横闯(当地方言,“横闯”与“王昌”发音相近)直闯,萝卜放汤。” T[},6I|!
王老师对学生非常严格,对顽皮的孩子,有时他甚至还会动粗。当然,不用紧张,他不会太过,顶多就是用他穿着皮鞋的脚踢你的脚边,要你站好——站要有个站相。 T[},6I|!
同学对王老师一般都比较尊敬,或者说是有点怕惧吧。然而,对别的任课老师,大多数同学就不会那么听话了。 T[},6I|!
就有那么一次,也忘了是上什么课,反正这一节课让那起吵包吵了个天翻地覆。任课老师没办法再继续下去,只好哭着跑出教室,然后向王老师告状。 T[},6I|!
王老师气势汹汹地冲进教室,可大多数同学一时间并没注意到什么,照样嘻嘻哈哈拍桌打凳地嬉闹着。 T[},6I|!
王老师用教鞭猛烈地在讲台桌上重击了几下,这才把大家从极度兴奋中清醒过来。 T[},6I|!
顿时,全场肃静。 T[},6I|!
王老师铁青着脸,那双犀利的眼睛在玻璃镜片后面透着令人胆颤的冷光。他扫视着大家,足足有好几分钟。 T[},6I|!
最后,王老师叹了一口气。他说:“你们这班东西,你们读书是为我吗?怎么换一个老师就乱成那个样子?有本事,你们现在再给我乱乱看!吵啊!怎么不吵了?!” T[},6I|!
我们面面相觑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哪里还敢吵还敢闹? T[},6I|!
“看你们也就这么点出息!”王老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,在课桌间穿行着,手里的教鞭一会儿拍拍这一个的肩膀,一会儿点点那一个的脑袋,“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,你们还真不知道我王昌的王字怎么写……” T[},6I|!
骂够了,或许是骂累了吧,王老师回到了讲台上。他清清嗓子,又睃视了我们几遍,然后说:“每人拿张纸出来,统统给我写上,你们到底是为谁读书的,为谁?” T[},6I|!
接着,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包声,还是没人敢讲话。 T[},6I|!
纸条很快缴上去了。 T[},6I|!
王老师在细细查看,一边看,一边像是在归类。我们则密切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。可是,我们看到的,只是一脸的凝重。 T[},6I|!
终于,王老师抬起头来了。 T[},6I|!
王老师扬扬手里的纸,欲语突止。 T[},6I|!
他又低头去看纸条,报出了一串名字。被叫到的,一个个自觉地站了起来,拢共有二十多个。 T[},6I|!
“你们都是为爸爸妈妈读书的?”王教师带着揶揄的口吻问。 T[},6I|!
可是,没有人回应他。 T[},6I|!
课堂里有了点嗡嗡声,显然是有人在笑。 T[},6I|!
我强忍着笑,心里想,这下他们要吃苦头了。 T[},6I|!
出我意料的,王老师竟然向他们挥挥手。“去吧去吧!” T[},6I|!
我明白了,王老师一定觉得这些人是“孺子不可教也”了,还是省些唾沫的好。 T[},6I|!
那个时候,已经响过放学铃,那几位同学胡乱背起书包,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。可以想像,他们到了外面,会是如何的欢呼雀跃。 T[},6I|!
王老师又叫起了十几个人,哈哈,几乎都是一色的吵包大王。 T[},6I|!
王老师问其中的一位:“你,你说说看,你是为什么读书的?” T[},6I|!
“为祖国,为人民,为了毛主席,为了共产党!”那家伙响亮而干脆地回答。 T[},6I|!
我被吓了一大跳。 T[},6I|!
这家伙真不要命了,怎么可以说是为了毛主席读书啊?! T[},6I|!
唉,看那时候的我笨不笨! T[},6I|!
王老师定定地看着他,不禁又叹了口气,喘气似地说:“你,你们走吧。” T[},6I|!
我写的是“我自己读书!” T[},6I|!
我想得最简单不过了,爸爸妈妈花钱送我上学,为的是叫我有出息,多学知识,将来能找一份好的工作,过好一点的生活。事实上,爸爸妈妈和亲友们都是这样说的,即使是王老师,平时也总是说:“不好好读书,我看你们将来怎么办?!” T[},6I|!
然而,从王老师的脸色上看,我是搞错了,不,应该是我们搞错了。 T[},6I|!
留在教室里的,这时还有十几个人。他们同我一样,写的都是“我为自己读书”。 T[},6I|!
这十几个人,都是平时学习认真、成绩优秀的好学生,其中包括我们的班长。 T[},6I|!
王老师显然有点失望,但他也不忍责怪我们。 T[},6I|!
最后,他只对我们说了半句话:“你们,你们应该明白啊……” T[},6I|!
至于明白什么,王老师没有说明。 T[},6I|!
过了几天,王老师利用班会课,给我大张旗鼓地进行了一通“学习目的性教育”。 T[},6I|!
只是,恕我愚钝,我还是没能立即转过弯来,或者说,在很长一段时间,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