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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南竹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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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楼主倒序阅读使用道具 0楼发表于: 2008-10-13

— 本帖被彩笺素尺设置为精华(2008-10-14) —

思念，在乡村停留

文/南竹子

　　十月的洞庭湖平原，在湖湘的山水中是浓重的色彩。孕育了一年的收获已到分娩的时期，整个平原的秋色被染成金黄，置身于这样的画面中，给我对秋天的感觉和思绪里添上了明媚晴朗的天空，在高高白杨树上染透了沧桑岁月的叶子上，漫溢着鲜活、而生动的灿烂阳光。

　　在奥运特护时间，岳母来电话说，老外婆的身体不好住院了。工作的原因没有去探望。这次国庆休假带上小女一同去看望外婆。一阵悠远的雁鸣清晰地传来，在高远而又寂寥的天空中清清地回响。女儿抬起头仰望着天空，看着排列整齐的雁阵出神，一副倾心静听的样子，仿佛是牙牙学语的婴儿听到母亲的呼唤而露出的专注神态。

　　外婆的家住在洞庭湖的垸子里，垸子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围湖造田时形成的，是用人工将湖泥垒成栏水堤，将洞庭湖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板块，乡村公路在板块中纵横交错。一路上，稻田的谷子已由青转黄，很快又是收获的时节。汽车载着我们远离了喧闹的都市，繁华渐行渐远，眼前又呈现出一派红绿相间的画面，是我久已不能亲近而又熟悉向往的乡村。

　　女儿不时问东问西的，对什么都感到新鲜，到外婆家，老外婆身体已有好转，能下地走动了，和我们拉家常时，耳聪目明口齿清晰。女儿一点也闲不着，用她孩童的目光打量这陌生的一切，忽然，她惊喜地叫着我，爸爸，快来看，姥姥家养了牛，还有小崽。我扶着老外婆走过去，在屋后一草棚中饲养着一大一小两头牛，老牛的毛掉得差不多了，牛皮包裹着干瘦得身子，已显得很老态。小牛却很年轻，活蹦乱跳的，不时向我们“哞、哞”叫着。老外婆走过去，用她干瘪的手抚摸着老牛，老牛用它尖尖的角轻轻蹭着老外婆的身子。他们像一对老朋友交流着，诉说岁月的沧桑，感叹时光的流逝。

　　老外婆久久凝视着老牛，低声细说起难忘的记忆。轻轻抚过不多的牛毛，像是细数岁月的往事。时光似乎回到童年时代，年少的外婆常与一群小男孩奔跑在故乡崎岖的山路上，拾柴割草，比赛爬山，流连戏蝶。回想起来都给人温馨而浪漫的感觉。少年时常替母亲放牛，仰望天空的白云在蓝天中游走，似棉花团朵朵被风儿吹动，向往随着天空的变化而充满五彩花朵。牛儿母子在她身旁安静的卧着，尾巴悠然自得的驱赶着前来偷袭的蚊子，不时发出一声“哞、哞”的叫唤，对面山谷传来的回声如梦中母亲哼出的摇篮余音绕梁；似天籁之音在耳边回响。此时可以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尽情的陶醉，就像储藏于她少女的梦里，观赏万顷碧波，想象那稻浪里屡次起飞的蚂蚱，是否也如我一样向往那高而远，蓝而洁的天空？留意山下田间小路，看父辈在其间劳动的身影，设想他们在夕阳的余晖中走进远山尽头的心情。那是多么无忧的时光而又令人难忘。

　　多年前丰收后的秋天，田间的路上过来一支迎亲的队伍，吹吹打打好不热闹，乡间孩子一路追赶一路嘻嘻哈哈，在众人簇拥下的那架牛车打扮得花团锦簇，牛角上的红绫在阳光的照耀下艳丽夺目，不时从车上撒下一把花生和糖果，惹得两旁的孩子一边捡一边笑，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，那牛车上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哟！你的笑脸就如故乡四月那殷红的桃花一般娇嫩美好！后面那几十个乡间青壮年，抬着你的嫁妆，随着鼓手的节拍迈着滑稽的方步，一路开着玩笑，与你那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相互映衬，帅气的新郎守护在牛车旁边，灿烂笑容令人嫉妒，幸福而美丽的新娘，乡村纯朴的乡民将你隆重迎娶，如同昭君出塞一样虔诚的礼仪，那是乡人赠与你那厚土般的情谊和尊敬。如今那架牛车早已散了架，拉车的牛躺在村头的坟地里已变成了泥土。只有老牛每次经过都会叫唤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老外婆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，早晨，外公扛着犁，手牵着牛一步一步朝农田走去，口中还不时的传出“叭叭’的呷烟声，那小小的一缕青烟儿在上一秒诞生，在下一秒便消亡，目送着赶着牛下地干活，傍晚，在晚霞中迎回暮归的老牛和外公。农忙时节，外婆和外公一起下地干活，到暮归的时候，外公总是要把外婆抱上牛背坐着，对外婆说，干一天农活很累，歇歇脚吧。外公牵着牛走在前面，穿过乡村的小路，村里的媳妇都向外婆投来羡慕的眼光，这时候，外婆感觉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。直到有一天，外公突然离开外婆走了。生活中只有这头老牛陪伴着外婆，外婆看到老牛，就仿佛又看到外公矫健的身影和宽厚的笑容。

　　老外婆说，现在耕地不用牛了，有人要她把牛卖了。留着没什么用了，还要伺候。可外婆一直养着，有空的时候还牵着它到田间转转，直到走不动了。外婆向舅舅念叨着，老牛孤单住在牛棚里，很寂寞的。舅舅就又买了一头小牛陪着。老外婆身体好的时候，将菜园中的菜叶收拾给它吃，每天都要来看上几回。在住院期间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头老牛和小牛。她希望老牛能陪伴着走完一生。在这个恒久而又年轻的世界，生命的苍老在时间的流逝里被忽略。回首所有的痛楚和哀愁，都像是长在墙脚下的草，细微至极。却比一缕香，一场雨蔓延更远。

　　听着外婆的故事，迎来一天的黄昏，西边的天空里晚霞妩媚迷人，眼望无际的稻田，间在田间的农人仿佛又见外公当年的身影。当记忆再次清晰呈现那条青青的村路时，才发现，迷蒙散尽处，是怎样的风光与旖旎。从来不曾踏上的，原来，是霞光织锦的天堂，它永远温存在记忆的眉梢。轻缓荡漾又徐徐聚拢的是皱纹折出的阳光。玲珑眼神凝结成的是最美、最美的夕阳。

　　思念，在村口停留时，嘴边那一抹沉静的浅笑。多年后，它成为唯一可以慰藉的盈盈、浅浅的思绪，就在夜下月牙轻轻摇曳之时，送来那个绵长的远谷之音。伴着蛙声和虫鸣，沉睡在乡村的怀抱。在寂静如水的夜里，体会生活的足迹，揣摩生活的本身，它恍惚若梦，飘忽似风，让你的那颗心没有来由的轻荡。有时又似记忆中的那张沧桑的面庞，饱经风霜的纹络吟咏久别的离情。

　　广袤的苍穹下这人间却是如此寂寞，比深夜里惊醒的狗还要孤独。那微弱的灯火在黎明前的田地里移动，打破了这夜的侵噬。一天又将轮回，一切将要醒来，一直耕作下去。